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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家:我们就是精英,爱咋咋的

2016-09-13 15:00      来源:凤城时讯

  老童生范进考了二十年秀才,终于在五十四岁这年进了学,随后在当年乡试中考中第七名亚元,成了举人。喜讯传来,正在集市卖鸡换米的范进惊喜过度,痰迷心窍,登时疯了。“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,散着头发,满脸污泥,鞋都跑掉了一只,兀自拍着掌,口里叫道:‘中了!中了!’”中学时我们都学过这篇课文《范进中举》,节选自吴敬梓的《儒林外史》,文章深刻揭露了科举制度对读书人的戕害。问题是我们的语文书就节选了范进中举发疯这么一段,读来确实怵目惊心,但如果你找来原著继续读下去,恐怕会更加怵目惊心。范进中举后两三个月间,破草房换成了三进三间的大院子,奴仆丫鬟有十多个,钱粮就更不用说了,都是本地乡绅白送的。从一个全家吃不上一顿饱饭的穷人,摇身一变成了本地贵族俱乐部成员,中举的威力就这么大。所以别轻信民间曲艺故事,进京赶考名落孙山就活不起之类的,能进京赶考的,都是举子,都比你有钱一百倍。

  科举制度延续上千年,网罗无数社会精英,绝非某些宣传里说的那么糟,甚至是中国封建社会最成功的制度之一。至少在作为底层上升通道这一功能上,要比现行高考制度实在。仅与举人的待遇相比,现在那些高考状元、名校毕业生、国考第一名之类的就都弱爆了。

  科举之所以奖赏丰厚,是因为它是选拔领导人才的制度。科举制度的精英主义和功利性、开放性都与儒家思想紧密契合,可以说科举就是为儒家量身打造的。儒家思想从来都是精英学术,用我们历史课本的话说,是贵族阶层统治人民的思想工具。但儒家思想虽为顶层设计,却绝不封闭。

  ——这里有个有趣的现象。如果一个思想体系,直面社会差异,它就会奖励个人奋斗,提供上升通道。比如儒家,身姿高蹈,受命于天,却非望尘莫及,即便穷苦如范进,也能完全凭一己之力飞黄腾达。相反,那种上来就宣扬人人平等无差的思想,比如基督教,比如佛教,比如墨家,它们是不可能给你世俗奖赏的。大家本来都一样嘛。“你要的你已经得到了,我的孩子”。所以儒家思想在王朝时代是非常高明的,“人人皆可为尧舜”是带福利的,真给金钱权力和爵位啊!而“人人可以直达上帝”“人人都可成佛”,都是空头支票。

  儒家虽然强调个人奋斗,但在一个等级制度森严的社会,人家都是世袭的贵族,你出身贫贱,如何实现精英感的自我认领呢?孔子有朴素的天道观,虽然不像宗教那么“神奇”,但偶尔提一下还是很带感的。你们靠世袭,我们承天命。天命啊,比你们世袭可大多啦。比如孔子领着弟子四处流窜那几年,每碰到危险,孔子都会把“天命”拿出来壮胆,“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”“天之将丧斯文也,则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?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”,意思说,大家不要担心,我们是带着天命来的,坏人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呢。坏人能大过天去吗?应该说这套逻辑还是很管用的,而且适用于每个人。只要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,你就有天命罩着你,你什么险阻都别怕。所以儒家思想是特别励志的。不过这套有时也不灵,比如冉耕重病时,孔子拉着爱徒的手,悲叹道:“命矣夫!斯人也而有斯疾也。”埋怨天道不公。等到颜回死时,孔子彻底愤怒了,连叫,“天丧予,天丧予”。意思是质问上天,你既然授命于我,为何坏我衣钵传人!当然,后来人家孟子不服气了。颜回算什么玩意,怎么能传你老人家衣钵。孟子极其自负,除了孔子,孔门弟子一律没放在眼里。孟子于是将天命观推到一个新境界,“有天爵也,有人爵也,仁义忠信,乐善不倦,此天爵也”,就说你如果仁义忠信,你就有天然爵位,哪怕你穷死,你都是贵族精英。孟子有一段特别“燃”的话,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什么什么的,大家都会背了的。这套说辞鼓舞了无数在困境中挣扎的儒者。

  精英当然要有个精英的样子,孔子懂文学爱音乐相当有范。后世儒家都以先师为榜样,都体态雍容,举止高雅,穷困也不猥琐,得势也不嘚瑟,绝没有混出头了脖子上就挎个十几斤金链子的。《论语·乡党》细致描述了孔子的饮食起居,不但生活条件很优裕,而且衣食住行都有各种讲究,完全一副士大夫风范。对物质的态度最能看出一个精英的本质,孔子讲话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”,儒家不拒绝锦衣玉食的诱惑,但更强调“以道得之”“约之以礼”,所谓“君子忧道不忧贫”。孔子曾不无得意地说:“饭疏食,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”这种对物质超然的态度,衬托出儒家的大情怀。颜渊箪瓢屡空,却居易俟命。孔子困于陈蔡,数日绝粮,却道出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”的警句。所以孟子说,“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贫贱不能移”,才称得上大丈夫。

  从《论语》的用词上,就能看出孔子是以精英自居的。“君子”“大夫”“士”,这都是贵族的称谓,孔子将这些称谓与道德水平相捆绑。虽然这些称谓本来就自带尊贵光环,但孔子却将更完整更强烈的道德诉求注入其中,使之有着更鲜明的教化意义和约束力。你若是君子,你就要有君子的道德水平,承担君子的道德责任。孔子从不说“咱们老百姓啊今儿真高兴”之类的话,那是墨家。

  《论语》中对人和民是有区分的。人的概念自然更广泛,但有时特指贵族。比如“道千乘之国,敬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”,这里这个“人”与“民”分用,除却语法意义,更多是因为含义不同,“人”指贵族,“民”指老百姓。更明显的例子是这个,“鲁人为长府。闵子骞曰:“仍旧贯,如之何?何必改作?”子曰: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”这里的“鲁人”很明显是指执政者。孔子说仁是“爱人”,其中的“人”虽然是指所有人,可依据儒家爱有等差的思想,这个“人”指身边人多一些,终极意义虽是“爱所有人”,但次序等级很明确了。孟子说得更清晰:“君子之于物也,爱之而弗仁;于民也,仁之而弗亲。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。”意思说,君子爱惜万物,却不用仁德对待它,君子用仁德对待百姓,却不亲爱他们。君子亲爱自己的亲人,因而仁爱百姓,因而爱惜万物。看出等差了吗?

  儒家对民是俯视的,讲究救世济民、济世安民、德政养民,其中与“民”相关字眼,都是居高临下的,将民视为群氓。比如孔子说子产“其养民也惠,其使民也义”,说“仁”的内涵是“修己以安民”,民是用来“养”“使”“安”的,完全处于被动。“小人学道则易使”“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”,这里的“小人”就是指老百姓。“民”总和“小人”混淆在一起,可见“民”在儒家眼中的卑微。《论语》中统共提到“民”字48次,基本都是指老百姓。相对君子士大夫之类的,孔子是不太愿意提“民”,“民”出现在《论语》中,是作为一个君子必须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而存在的。《孟子》中提到“民”字就很多了,孟子所处的战国时代,战乱频仍,百家争鸣,所以孟子没有孔子那份从容闲适,他必须拿出更速效、更实用的儒家主张。孟子反复提到“民”是为了让执政者“得民”,即得到群众拥护,因为人民群众才是主要劳动力和战斗力。从这个角度看,孟子是有民本思想的,但这种民本思想是很功利的。正如大地是所有人的立足之本,但没有人想变成泥土一样。儒家的民本就是这个意思。“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”,用脑的人治理别人,用体力的人被人治理。谁是用体力的人,不言自明了。“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,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”,意思说,没有产业收入,却有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,只有士人才能做到,若老百姓,没有产业收入,就会变得没有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,就会胡作非为。孟子的主张就是这么直率、迫切。他甚至大力推行“井田制”,如此具体而卑下的工作也要儒家指导?这在孔子时代是不可想象的,别忘了樊迟请教农业被孔子骂为没出息的“小人”。

  儒家从不掩饰对老百姓的轻视,因儒家觉得“人有等差”是古今通义。就连喊出“民为贵,君为轻”这种时代最强音的孟子也说:“以佚道使民,虽劳不怨,以生道杀民,虽死不怨杀者。”就说,你要本着让百姓安逸的目的来役使百姓,他们多辛苦也不会抱怨,你要用让百姓生存的原则来杀百姓,他们死了也不会怪你。说明孟子虽然以民为贵,但终视人民群众为需要治理和拯救的弱势群体。

  孔子有句话是最为后世所争议,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,就说老百姓可以使他们在我们指引的道路上走,却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走这路。孔子为这话受了很多批判,也有很多儒家学者努力为圣人辩白。在我看来都大可不必。孔子就是瞧不起老百姓的,就是认为老百姓需要精英来指引的,这没什么可争论的。专制不必说了,老百姓没有参政权利,即便是现代民主制度,保证了每个人的参政议政权利,但这个制度本身,就是精英制定的。所以儒家高杆的姿态也没问题,问题在于你给不给老百姓成为精英的机会,而儒家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。孔子就出身贫寒,“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”,孔子从未隐瞒自己的出身,假装天生贵族。孔子的实践和儒家的思想,都是不拒绝平民的。比如孔子的得意弟子冉雍,出身贱民,孔子鼓励他说,“犁牛之子骍且角,虽欲勿用,山川其舍诸?”意思说,耕牛的儿子浑身赤色(周代以红为贵),牛角也端正,山川之神难道会不要它来做祭品吗?说明出身不重要,关键在教化,在修行。

  《中庸》开篇就讲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”。儒家将“修道之教”当成阶层转换的通道。儒家主张安民、惠民、养民、利民,并为平民提供上升通道。孔子讲话“因民之所利而利之”,孟子讲话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。儒家的确自诩精英瞧不起老百姓,但儒家也爱民,这是不矛盾的。所以,最能表现儒家爱民思想的是儒家强调教化人民,并接受其中的佼佼者进入精英阶层。孔子本身就是大教育家,他自己就将多少贱民塑造成社会精英。孔子说,“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,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”,意思说,用政治手段来治理他们,用刑罚来整顿他们,人民就只求免于犯罪,而不会有廉耻之心;用道德来治理他们,用礼教来整顿他们,人民就会不但有廉耻之心,而且还会人心归顺。这话说得多好。孔子不反对法制,但强调法制中的教化作用,儒家对底层群众的悲悯之心尽在其中。“不教而杀谓之虐”,就说不教导他,等他犯错就杀了他,这是虐待百姓;“以不教之民战,是谓弃之”,就说不训练人民就让人民去打仗,这是让百姓去死一样。而孟子是坚决反战的,“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,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,罪不容死”,意思说,为了扩大疆土去打仗的人,就像率领土地吃人肉一样,这种人,死刑都不足以赎其罪恶。儒家的爱民思想,虽然有一点精英的臭架子,但总体是符合时代发展趋势的,即便对现代政治文明也不乏借鉴意义。(张阳)

责任编辑[杨桂梅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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