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河摆渡人

2016-05-03 09:28      来源: 凤城时讯

  家乡渡口的船窝棚,从旧社会走来,持续到上世纪80年代,经历沧桑百余载。一个船窝棚,是李家三代船翁守望春风秋雨的灵魂。老船翁走了,二儿子接过船橹,二儿子老去,孙子李德柱接班,李德柱跨入花甲之年,保林渡口架起吊桥,时光就这样一代一代的演变,给李家三代的摆渡人画上了句号。

  九岁那年,我们家搬到保林村,与老船翁住一个大院儿,称老船翁李清贵叫太老爷。太老爷一米八的大个,习惯捋着胡须,有派头。天天二两酒溜着,顿顿小锅灶。炕头常年铺个羊毛炕毡,行李往脚底下一卷,摆渡回来随时躺下休息。摆渡能接触三教九流四面八方的过客,这让他有了八面玲珑、左右逢源的本事,人称“老四爷子”。保林渡口跨的辖域大,本村之外还有周边乡镇的康家村、陶李村、北楼村、民生村。在交通工具匮乏的年代,那里的村民百姓,去往大堡时大多选择乘船。摆渡的“老四爷子”熟悉左山右岭的人,乘船不用掏现钱。冬天,太老爷将骡儿备上鞍韂,下去收船粮,走到这些地方,不管穷富人家、老少爷们儿,见了他都称“老四爷子”。他是李氏家族最长辈,据说,东院地主老财是他没出五服的孙子辈,过年也向他来拜年。老四爷子不识字,但老财主绝不慢待,或许是一种尊重。

  土改时,老四爷子家划为“上中农”成份,财产被搬了尖儿,充了公。太老爷铺的羊毛炕毡拿走了,换个麻袋片铺炕。那天晚上他不回家睡觉,自己跑到船窝棚。四儿子去找他时,他老泪横流:“我摆大半辈子船,这船听我使唤,我舍不得呀。”23岁的儿子李升元,血气方刚,17岁赶大马车,地道的劳苦农民。这天,他在村里报名参军,虽知道家里的情况,但他没在乎,在他眼里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李升元和老爷子说:“我在村里报名去当兵,大红花都拿回来了,咱家最光荣……”李升元当兵后,老船翁享受到军属待遇,所以他仍驾驶那只木船在渡口摆渡。摆渡的第三代人是李德柱,他在父亲李升元当兵那年刚会走路。

  太老爷的摆渡是披星戴月的,每天都起大早从家扛着船蒿(船杆)走出一里多地来到渡口。我问过太老爷,为什么天天扛着船杆回家,不麻烦吗?“不拿回来不行,有人不会摆船,得着船杆胡摆一气,跑了船会耽误事。”太老爷说。渡口的早上或日落时分,是客流的高峰期,出远门的、上学的、上班的,无论赶路的人怎么多,都是靠着他的船杆,将过河人一杆一杆撑到对岸。老船翁摆渡不急不躁,四平八稳。时而大声喊两嗓子,那是船上的人超载了,或是爱河在涨水,或是有人坐在船帮上,提醒大家注意安全。有时船上有陌生人,借此他要说上一句:“我年岁大了,眼睛花了看不清,船上是不是有远来过路老客?扔两个钱我好喝酒,没法子!”接着来个爽朗的让人接受的笑声。北楼村刁窝沟有个孙姓大汉,经常挑着木炭到大堡去卖,下船的时候拿出一角钱递到老船翁手里,买个方便。要是遇陌生人给一角不嫌少,给两角不嫌多。自作解释:这辈子靠摆渡为生,可别寻思我是雁过拔毛。

  回想太老爷摆渡的模样,可谓艺高胆大。出槽的大水,他送过急着治病的患者;汛期涨水,他找两三名水性好的、会划桨的壮汉,到对岸接过办急事的人;还有一次正发大水,发现对岸漫上水的田地里,站着一条从上游冲下来的大牛,老船翁稳不住神了,便找来搭档,他摇起大橹,押着起伏的大浪,船在浪中,像孩子在玩蹦蹦床,时高时低,到对岸去救牛。站在山头观望的人们,看到这一幕是紧张万分。当然,老船翁的二儿子和他的孙子从未这样实践过。三代人的摆渡,载人、载车、载物,还载过牲畜,但从未出过事故,福星高照。

  悠悠岁月,时光记载了船窝棚里李家三代讲不完的故事。听太老爷讲,他在年轻时摆的船,不叫船,叫槽子,里面只能坐三四个人,很不安全,别说是涨大水,就是平常风浪大些都不敢摆船。随着时间推移,客流量越来越多,摆渡的船也在不断更新换代,小换大,旧换新。有时夜里发大水,船绳被冲断,船随着洪水飘到鸭绿江里,找也找不回来。家乡百余米宽的渡口,用来摆渡的船不知有多少辈份,48年前,在我离开保林村时,新造一只木船刚下水,大得能承载20多人。长长的爱河,从发源地到入江口全长180多公里,像保林渡口船这么大的,可为数不多。

  太老爷是个勤奋的人,还会些木匠手艺。爱河封冻了,将船拖上岸,离了水的船被风一吹,船底船帮都扒缝。开春的时候,他用搓好的麻绳和腻子,精心地腻船。本来有的木船使用已到年限,可他还能修修补补再对付一年。有人劝他换个新的得了,他说:“船家有规矩,船破了有帮,帮破了有底,底破了还有两万个船钉,这是家当。”记得太老爷用过的船蒿(船杆)、船桨、大橹,长的短的,旧的新的,在大院儿里的粮仓边悬放一堆。是这些船具,让老船翁用起来得心应手,是那船杆和大橹,在丈量着日出日落,一年又一年,一代又一代的行程。不知三代人用坏了多少条船绳和三齿锚,但猫耳洞似的船窝棚却没有塌。

  每次回故乡,我站在吊桥上,总将那船窝棚多看上几眼。船窝棚的位置,在保林吊桥东岸向上走百米远,是一座土山的山根下挖的洞。当年,老船翁将酥石砬子凿个猫耳洞,里边搭个床铺,外边搭个阴凉棚,这就是三代船翁职守的岗位。有了吊桥以后,那叶轻舟已销声匿迹。岸边被洪水冲积的泥沙越淤越厚,长满了蒿草,猫耳洞还有一半未淤埋,好像老船翁睡觉时的眼睛,半睁半合,观望爱河的流年过往,客来客去。 渡口给家乡人带来许多乐趣和希望,不知有多少儿女,乘船过渡,到县、市、省城去工作。在外地当教授的、搞科技的也大有人在。更难忘的是,抗美援朝时期,那一叶轻舟,载过修飞机场的大部队,载过射向敌机的高射机枪,也载过国际友人——苏联空军地勤到保林村一次次执行任务。如今坐在爱河边,看着蓝天和大地,我仿佛看到那一叶轻舟,在滔滔的爱河里摆来摆去,心情也飘向遥远的陈年。1984年,保林村架起了吊桥,渡口变迁了,木船被吊桥所取代,告别了木船载客的历史。但那船窝棚依然存在,是时代留下的标识,它还在经受着春风秋雨的洗礼。(于子范)

责任编辑[ 杨桂梅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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